新闻评论与意识形态的隐性建构

新闻评论与意识形态的隐性建构

作者:武汉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博士、讲师 张瓅尹  2016-03-11 13:19  新传播    【字号:  

      新闻评论作为一种媒介产品,因其是对新闻事实观点的表达和思想的阐述,从而对社会认知的形成和社会思想的传达具有特殊意义。在社会意识形态构建诉求日趋强烈,方式日趋隐蔽的当今社会,广用和擅用新闻评论可能对意识形态的隐性建构有着重要作用。

 

【关键词】新闻评论 意识形态 意识形态建构

 

马克思主义的意识形态理论,揭示了一种文化价值观念系统与社会经济的关系及其对整个社会发展的导向性作用。认为意识形态是维护统治阶级的利益,反映一定阶级意志的“思想的社会关系”的总和;它是社会存在的反映,但是又具有一定的独立性,并通过传播而对社会经济基础和其他社会精神文化产生巨大影响,从而成为个人、群体、社会发展的价值目标,成为理想的旗帜和先导。

而作为上层建筑的意识形态,是基于某个国家民族特定的历史文化和社会生活形成的。这一点,法国存在主义马克思主义流派的主要代表列菲弗尔给出了一个生动的定义,即日常生活是“意识形态”的居所。①这一比喻实质就是揭示了社会意识是经由社会个体在其生存的社会这一广泛相关且相互作用的复杂动态连接体系中生成的。建构社会意识形态,自国家机器产生以来,也呈现出几种不同的模式,如灌输模式、潜在模式、收编模式、流言模式和对话模式。②且随着社会变革和媒介生态的变迁,各种模式会发展更迭和交叉作用。

另一个重要方面,一定意识形态的生成和演化,都是经过传播得以进行的,并以意见流为载体,形成社会成员的意识共识。新闻评论作为传播媒介传播意见性信息为主的载体,针对新近发生的新闻事件、普遍存在的社会问题或公众关心的社会话题发表议论、做出分析、表明态度。将这种特殊的传播内容与和时代相顺应的媒介意识形态建构模式相结合,可能会对社会意识形态的隐性建构起到积极作用。

 

一、个体——社会互构与意识形态建构

 

任何社会都存在着对国家意识形态的传播和创新,相对应的,任何社会也都存在着意识形态的无意识建构。一方面,国家为了塑造社会共识、推进其所代表和倡导的社会意识形态,会通过大众媒介传播事实和意见信息,自上而下地确立某种价值观念和意识形态。这是一种显性的意识形态建设方式。在无产阶级意识形态的构建过程中,马克思就曾经展开对德意志意识形态的逐层批判。从“本真性”的自我意识,到批判拜物教和经济异化,最后针对资本主义社会中“人”的虚假自由,最终达到批判整个资本主义社会制度的目的,这是马克思主义意识形态在社会生活中的显性表现。

另一方面,与显性表现相对的,社会意识形态的无意识建构则属于隐性建构的范畴。世界上每一个社会形态,都有其特定的地理历史文化、传统习俗、民族性、社会心理等多方面因素,一些意识形态的因子积淀为民族社会的深层思想感情,并逐渐转化为大众的无意识。素有西方精神分析学之父称号的拉康,曾把这种无意识的因素追溯到婴儿时期父亲权威的建立而对婴儿造成的创伤。③比如日本政府的教科书审查小组曾批准新版教科书关于“正是日本对东南亚国家发动战争,客观上促使该地区国家推前了民族独立运动的时间”之类的意识形态话语,力图颠覆已然形成的秩序性意识形态。这一描述,从拉康的角度看,显然是日本为了抹去侵华战争失败所导致的民族心理创伤。同样,20世纪80年代之后政治上意识形态问题的隐迹与生活上意识形态问题的凸显也是一种表征。冷战的结束带来了民众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而经济的持续发展和繁荣更为个人主义和享乐主义提供了条件,时代进入了消费社会。伴随商业主义高潮与消费主义倾向的增升,人们同时意识到消费“开始为政治服务”,人们的生活体验就是“一种意识形态形式”,社会意识形态由此成为一种“消费式”“生活型”的意识形态,并且成为纵贯20世纪西方相关思想史的一条思想之流。法兰克福学派第一代成员霍克海墨就作出过“商品成为它自己的意识形态”的论断。④社会意识形态的基本构成元素是个人意识,个人作为“社会人”又同时无时无刻不在与社会发生着互构。在我国社会转型加速期,人们的生活方式、社会关系结构和组织模式都发生着深刻的转换与变迁。在社会互构论看来,个人和社会体现着人类生活共同体的二重涵义。两者既有区别,又相互依存;既对立冲突,又协调整合。“现代社会”应当是自然与社会、个人与社会互构、共变、共生、双赢的社会,即人与社会“互构共生”。在这一互构过程中,社会意识形态基于个人并反作用于每一个个人,在人和社会的动态连接中形成并演化着。

 

二、新闻评论——意见流与社会认知

 

在当前全媒体、开放性、多元化的环境下,新闻评论在主体、形态、议题以及观点表达上都得到了空前的拓展和丰富,已经成为公民表达观点意见、参与公共事务的重要载体。⑤观点和意见性信息作为新闻评论这个媒介产品的灵魂不管媒介环境如何随着时代变迁,自始至终都没有改变过。因而新闻评论的几个基本特征被归结为:强烈的新闻性、鲜明的政治性、科学的说理性、广泛的群众性。这些特性暗含了三个对于社会意识形态构建非常重要的元素:

(一)与社会现实结合的紧密性

强烈的新闻性要求新闻评论以社会事件的真实情况为依据,及时反映事件透射的社会问题或矛盾。而社会事件本身就是社会生活的构成,也是社会意识形成的基础。比起当前全媒体环境下庞杂而质轻的意见信息,专业的新闻评论是更为真实反映事件本质、理性分析事件逻辑关系的作品。对于第一时间将社会事件以客观理性的面貌呈现在社会大众面前具有重要的作用。

(二)看待和思考社会事件的理性

社会的表达理性是社会事件如何构建社会意识的关键所在。新闻评论最闪光的特质是“理性”,这将新闻评论与各类情绪型言论区别开来。一个不争的事实是,当前中国社会处在一个高速发展和变迁的时代,其中重大的变化之一,就是一个相对独立的公民社会迅速崛起,社会意识形态领域公民言论的发展是其重要的表征。与之相应的,在公共领域呈现出了显著的传统政治文化与现代政治文化的冲突。转型社会里市场关系的确立、社会阶层的分化、文化的断层是被在过去总体性社会的社会主义意识形态所强调的平等、社会正义以及抗争的正当性等思想教育下成长起来的社会主体所亲历与体验的,所以,从社会感知的角度,社会成员对社会分化和不公具有高度的敏感。

这种敏感在言论传播还局限在单向大规模发送的传统媒体时代,缺乏表达的渠道,因而媒体,或者说媒体背后的国家控制可以比较容易通过自上而下的宣传来塑造受众的认识同一性。而全媒体环境,为公民提供了前所未有的相对自由的言论平台,民间言论借由这一平台爆发式呈现。受众从被动的信息接受者变成了信息的主动寻求者、自主解读者和发布传播者;受众的解读方式从优先式解读为主变为多元解读方式并存,妥协式解读成为主流,对抗式解读不容忽视。这为社会意识形态的构建带来了巨大的挑战。

任何社会的发展变迁都离不开作为社会主体的“人”的实践,人的活动又是受其意识、价值观念所支配的。舆论是社会大众关于现实社会及各种社会现象所持有的信念、态度和意见的总和,“意见”是舆论的本体和核心,反映了个人所构成的大众的意见倾向。“意见”的理性是新闻评论的诉求,说理的逻辑性是其保障,这无形中为传播什么样的“意见流”提供了质的保障。

(三)突出的社会功能性质

对于任何一家媒体,评论产品都是定基调、彰显媒体态度的“旗帜和灵魂”。它具备引导、解惑、深化、监督和协调等一系列社会功能。具体来看,社会事件本身的发生原因、解读角度、后续影响等,从不同的立场阐述,或者按不同的观点来阐述,都会收到不同的社会效应。普通大众在新闻事件特别是与社会生活关联巨大的新闻事件面前需要对于事件背景、成因或者内在逻辑等内容的详细解读。新闻评论可以给受众指明方向,帮助他们区分真相和谣言、科学和误读、理性和非理性。从新闻实践来看,新闻评论本身就是为了反映社会舆论,引导社会舆论。而解惑功能也是在层出不穷的新的社会问题中,帮助大众正确认识和理解。深化,体现在将零散的社会事件或现象通过其内在逻辑联系起来,摆脱就事论事的口水战和极易激发极端行为的情绪性言论,就事论理。监督,公民和社会组织可以运用言论,对国家和社会生活中出现的一切有悖于法律法规或公共道德的行为,进行揭露和批评。协调,着重体现在调剂舆论温度、延伸报道思想和弥补报道不足。

新闻评论的所有这些功能和特质,都从根基和过程上对社会“意见流”的形成给予了保障,对于良性社会认知的产生奠定了基础。

 

三、新闻评论与意识形态的隐性构建

 

在社会意识形态构建的几种模式中,对话模式被认为是当前社会民主政治发展和公民社会建立大背景以及全媒体媒介环境下较为先进和合适的一种模式。正如阿尔都塞所说:“占统治地位的意识形态的再生产并非单纯的复制,并非简单再生产,甚至也不是一劳永逸地被其自身功能确定下来的既有机构的自动的、机械的扩大再生产,它毋宁是一种斗争,争取让早先的、散碎而矛盾的意识形态要素在一整体中统一并复兴起来——而这个整体恰恰是通过对先前意识形态形式和新意识形态趋向的阶级斗争才得来的。”⑥客观上讲,对话模式更有利于官方意识形态的发展。时代在变化,如果对非官方意识形态采取一味禁止的粗暴态度,官方意识形态的再生产将走向封闭,社会大众对官方意识形态的认同感会同步下降。

从社会心理与社会意识形态形成的角度看,吉登斯以为,人类现代化进程分为“简单现代化”与“反思性现代化”两个相续的阶段。而在社会理性层面,前一阶段,社会崇尚并占其主导地位的是工具理性;而后一阶段,则是反思理性。人类的“反思性现代化”在“过去几十年中已经加速了”⑦。反思理性已经成为当今社会的主导理性,它是一种能动理性。即所谓它是现代人“依据新的信息”对“多数的社会活动以及人与自然的现实关系”所做出的“阶段性修正的那种敏感性”⑧。

这种社会心理的变迁发展,与现代社会人的发展和个人在社会互构过程中所发挥的作用日趋加强是不谋而合的。通过个人社会认知的形成构建整体社会意识形态成为新的时期更为隐性、更具能动性的一种构建路径。现代政治学的实证研究发现,真正成为影响政治过程变量的,不是民意本身,而是民意的表达。民意权利是社会民主发展和权利意识增强的结果。广泛和适当的运用高品质新闻评论塑造的“意见流”,潜入民意的表达与互动的全过程,构筑社会意识形态,将会给社会意识形态的构建带来新的图景。

 

 

注释

 

①Henri Lefebver,Critique of everyday life, volume 1, Introduction, Verso, London, New York 1991, p.87.

②李明.大众传播社会意识形态运作的五种模式[J].新闻记者,2013(10).

③拉康认为,婴儿6 个月前的状态,是与母亲天然联系的状态。但 6 个月后,作为符号性社会秩序权威象征的父亲的介入,割断了婴儿与母亲的天然联系,造成了婴儿的心理创伤,并导致与世俗权威代表的父亲的对抗。

④ [美]费·杰姆逊.后现代主义与文化理论[M].北京大学出版社, 1997:29.

⑤涂光晋,吴慧凡.表达、交流、争论、整合——新媒体时代新闻评论的变化与反思.国际新闻界,2011(5).

⑥ [法]阿尔都塞.关于意识形态国家机器(AIE)的说明[J].美术馆,2008(12).

⑦章国锋.关于一个公正世界的“乌托邦”构想[M].山东人民出版社, 2001:27.

⑧ [英]安东尼·吉登斯. 现代性与自我认同[M].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8:22.

编辑:郑晓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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