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评论的写作意志

作者:深圳特区报社评论部副主任 邓辉林  2016-06-17 16:16  新传播    【字号:  

  媒体融合时代新闻评论的快速、高水准写作是一个值得关注的现象。现象背后,新闻评论的写作意志是一个必备因素。探究新闻评论写作意志的产生条件和社会价值,有利于推动新闻评论遵循规律繁荣发展。

 

【关键词】新闻评论 写作意志 产生条件 社会价值

 

媒体融合时代,新的微信公众号、新闻客户端不断出现。相比以往的网站,微信公众号、新闻客户端在推出新闻评论上的速度更快,质量更高。支撑这种高速、高质量的因素中,有一个就是潜藏在新闻评论背后的写作意志。

 

一、新闻评论写作意志的表现与定义

 

2016年4月21日16点02分,凤凰网科技频道发布了这样一条新闻:

罗辑思维与papi酱的视频广告贴片招标会在北京举行,会上有近百家企业参与招标。

在招标会现场仅仅3秒时间,拍卖标价直奔1000万元。最终来自上海的丽人丽妆公司以2200万成功竞标,获得papi酱5月21日视频结束后彩蛋时间的广告位,时长不限。

2016年4月21日18点15分,微信公众号“凤凰评论家”发布凤凰网评论员敬一山撰写的评论《2200万!papi酱的时代还没开始就结束了》,从舆论传出天价拍下广告位的竞拍者是papi酱投资人罗振宇的朋友、papi酱合伙人表示拍卖所得2200万元将全部捐献给papi酱母校疑似炒作、广电总局对网络视频节目内容的管理变得更严等方面进行了分析,得出的结论是papi酱视频节目“未来似乎不容乐观”,“papi酱的时代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即便是更早发布的相关新闻,也是在接近当天下午4点发布的。也就是说,从新闻发布到评论发布,中间只有两个多小时的空当。而且,评论分析有理有据,层次分明,并引用了诸多材料,全文长1257字。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就能写出一篇有较多引用、理据充分、观点明确的千余字评论,可见作者的写作效率及水准。

除了“凤凰评论家”,微信公众号“沸腾”在发布评论上同样常有神速的表现。当一些评论部门还未确定当天评论写作选题的时候,这些神速发文的微信公众号已经把评论推送出来了。

有的时候,这些微信公众号会针对一篇有争议的评论再立即组织撰写评论。比如,2016年4月21日18点09分,“沸腾”发表佘宗明撰写的《快递小哥被打,是为“快递价格低”埋单吗?》,针对的就是《北京大爷打人不对,但顺丰快递的电动疯狂小老鼠就没错吗》《低价电商中邪恶的一面》等自媒体评论。在前述两文中,《低价电商中邪恶的一面》发表时间稍晚,在4月20日13点21分推出。“沸腾”的前述评论虽然1天多之后再发表,但相比于报纸通常的21日写稿、22日见报已经快了很多。

仅从速度上而言,微信公众号、新闻客户端和网站发布评论都是通过网络媒介传播,可以达到相同的速度。国内的一些网站,之前在评论发布上同样达到了快速的程度。但从质量上而言,网站快发的评论总体上不如微信公众号和新闻客户端,这与网站评论作者很多只达到网络发表门槛、微信公众号和新闻客户端评论作者普遍达到了纸媒这一更高发表门槛有关。尤其是微信公众号,每天可以发布信息的次数有限,这就决定了其必须靠质量取胜而不能靠海量取胜。

在评论写作的效率、质量两个维度上都能有较好表现,这是一种创造力的体现。从现实看,这种创造力不是同等存在于评论作者之中的,因此,它与个体独有的一种或多种因素相关。“如果我们的一切行动和思想都是被因果地决定的,那么我们就不可能创造出任何新颖的、具有原创性的东西(徐向东,2006)。因此,自由意志被认为是真正的原创性的一个必要条件。”①高效、高水准的评论写作体现出来的“真正的原创性”,一个必要条件就是自由意志。虽然关于意志是否真能自由尚有争论,但本文认同“以因果性或必然性为基础和出发点的决定论是不可能主宰整个宇宙的,自由意志有它自己存在的空间”,②并将本文探讨的写作意志限制在自由意志的范围之内。

新闻评论的写作意志,主要有两种表现:

其一,上面谈到的高效、高水准的评论写作。高效、高水准写作,意味着在短时间内密集投入脑力、体力,这已经超出了一个人平常、自在的状态,没有写作意志驱动不可能激发出这种超常状态。

其二,在一段时间内的高频次写作。一段时间既可以是一天,也可以是一年,还可以是常年。有的评论作者,一天能写多篇评论;有的评论作者,多年以来,几乎每周都有数天时间写作评论,写作意志之强得到了实际的体现。

对于写作,不宜作过于狭窄的解释。写作意为创作作品,而创作方式不局限于用工具书写这一种。一些电视评论员,在对话类评论节目中并不使用提示板照着读,事先也没有形成纸质稿件,但他们口头表达的内容也是一种创作作品,其创作方式属于另一种写作形式,在这个群体身上同样能够体现写作意志。

综上所述,新闻评论的写作意志,是指驱动新闻评论作者进行创造性的写作活动的自由意志。

 

二、新闻评论写作意志的产生条件

 

新闻评论写作,离不开写作意志。“评论写作,作为一种艰苦的精神活动,不仅需要能力,还需要意志力和冲动,需要能够在这种精神活动中获得快乐和自我肯定。”③如果长期缺乏新闻评论的写作意志,不经过艰苦的实践训练,写作能力也很难提高,甚至会出现退步。既然写作意志对于新闻评论写作质量以及写作能力如此重要,就有必要分析这种写作意志的产生条件。

新闻评论写作意志产生的基础条件是相应的写作能力。一个完全不识字并且缺乏逻辑思维能力的人,在电视中听到一则新闻之后,不大可能产生新闻评论的写作意志。一般而言,有了相应的新闻评论写作能力,才会有新闻评论写作意志。之所以提出“相应的新闻评论写作能力”,是因为新闻评论写作意志的产生需要相匹配、相适应的写作能力。一个评论作者很难做到“万事通”,而只能要么在有限的专业领域具备评论能力,要么在任何一个领域都不具备写作专业评论的能力但能从抽象、宏观的层面写作评论。像国内有的评论作者既是经济学专家又是执业律师,这属于难得的评论人才。但并不是新闻评论写作能力越高,越能产生新闻评论写作意志。一个经济学专家,在利用专业知识、研究成果、观察心得去分析和评判经济现象、经济问题、经济事件方面具有很强的优势,如果碰到相应的题材容易产生强烈的评论意志,但如果让他去评价一个琐屑的经济话题,比如某个城市某一季度的CPI环比微涨,或者某个二三线城市某一个月楼市成交量出现并不显著的变化,就会因感到“大材小用”而很难激发出新闻评论写作意志。面对一个新闻话题,新闻评论写作意志的产生需要具备相洽、互适的写作能力。

公开表达的勇气,是新闻评论写作意志产生的另一必备条件。“先于‘写作意志’的,就是‘表达的意志’。对于许多人来说,不愿意表达,不愿意公开表达,是根本性的障碍。”④在日常生活中人们可以观察到,有这样一类人,在要求他们先于他人提出自己的观点时,他们总是沉默,而一旦别人提出了自己的观点,他们则乐于对之进行反驳。同样也有这样一类人,他们虽然也阅读、评说他人的评论作品,但缺乏公开表达的勇气,在评论写作方面表现出了较强的心理防御机制,因为担心写不好、会遭到他人差评而放弃了主动性的评论写作。担心评论作品遭到他人差评的人,即便偶有写作也不愿公之于众。而他们表现出来的这种心理防御机制的另一面,其实是希望作品得到好评。而由于即便写作也不愿公之于众,在避免差评的同时也就失去了得到好评的机会,因此他们的写作动力会日渐削减,写作意志会进一步弱化。一个人不担心说错或说得不好,敢于把个人作品交到“观点的公开市场”去接受检验、参与辩论,在碰到评论话题时才会产生写作的意志。在公开表达的勇气与新闻评论写作意志之间,除了存在一种直接的影响关系之外,还存在一种间接的传导关系,即“公开表达的勇气—评论写作实践—评论写作能力提升—评论写作意志增强”的传导关系,二者之间的双重关系交叠在一起。

除了以上谈到的两种主观条件之外,新闻评论写作意志产生的客观条件在于具有一定宽松度的言论环境。“当代中国的评论正在实现着话语权从政治殿堂走向寻常百姓的部分位移,初步具有了‘公民写作’的意义。”⑤评论话语权的拓展,是言论自由度拓展的一个标志。而从20世纪末兴起的报纸言论版,则是言论自由度拓展的一种表现。2009年4月13日,中国政府发布的第一份《国家人权行动计划(2009~2010)》强调:“依法保障新闻记者的采访权、批评权、评论权、发表权。”有人认为:“评论作为公民表达思想观点的一种自由,第一次在国家文件中被确认为权利,并纳入到人权范畴,显然,这将开启评论的新篇章。”⑥包括民主“四权”在内的各项公民自由权利的落实,党委和政府对于政治民主化进程自上而下的推进,使得新闻传播媒介面向市场、受众本位的意识渐趋浓厚,为评论空间的拓展奠定了基础。在当今新闻评论作者群从精英到普通民众的广泛涵盖现象中,一些过去看来不愿意写作的群体也开始积极写作,就是外部环境推动新闻评论写作意志增强的表现。只要言论空间能够进一步增大,将激发更多人的新闻评论写作意志,以实现“我手写我心”的追求。

 

三、新闻评论写作意志的社会价值

 

为数众多的新闻评论作者的写作意志,汇合到一起就具有了社会影响,能够产生社会价值。从最直接的效果来看,新闻评论写作意志,能够产生塑造公民品格、形成压力机制、促进社会整合等社会价值。

新闻评论写作意志有利于塑造公民品格。“公民品格是公民在政治生活和公共生活中表现出来的获得性品质,是成就公民身份或资格的德性、品质,是个人成就现代公民的政治伦理要件。公民品格是成就公民的德性,反映公民这一特定社会主体的内在品质、力量。”⑦唯私主义的兴起以及“公共人的衰落”成为现代社会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在当下中国社会转型期这一问题突出表现在公共意识淡漠、公共规则缺失以及个体参与公共生活的积极性低。新闻评论写作意志对于公民品格有培育作用。新闻评论不是斗室之中的吟风,也不是花前月下的私语,而是通过大众传播媒介发布观点信息的文章。从传播内容上看,它是对公共话题发表的观点;从传播媒介上看,它在公开的媒体上发表;从传播效果上看,它能够增进广泛受众的理性。而构成新闻评论写作前提条件的新闻评论写作意志,作为一种心理状态和思维倾向,它本身就是一种品格、精神的组成部分。个体对新闻评论写作意志的培养,就是对参与公共生活主观能动性的培养,也就是对公民品格的塑造和完善。个体新闻评论写作意志的外化,即通过写作参与公共生活,则是在实践层面对公民品格的塑造。20世纪末新闻评论勃兴以来,曾经有新闻评论作者当选为“影响中国的公共知识分子”,这是新闻评论写作意志有利于塑造公民品格的又一理据。

新闻评论写作意志有利于形成压力机制。一个健全的社会需要有多种压力机制,形成对各种力量的规范与制约,从而使各方利益得到兼顾与平衡。新闻评论写作意志有利于形成对各种社会力量的压力机制。新闻评论中占很大比重的是监督社会的评论。这些评论作者并不能直接对评论涉及的人物、事件和问题行使某种权力,但通过评论形成的舆论压力,可以推动权力部门采取相应措施。一篇犀利的评论发表后,直接促成相关部门改进工作的事,以往也曾有发生。监督类的新闻报道在为新闻评论提供依据的同时对相关社会力量形成了第一级压力,跟进的新闻评论,由于对事理作出深入阐释,并作出明确的判断,则能够形成更大的第二级压力。新闻评论比起新闻报道在形成压力机制上的优势,其发挥作用并不一定要靠新闻评论的发表。因为一段时期内新闻评论的繁荣态势会保持稳定,这会让社会对新闻评论作者群形成稳定的心理预期。而这种心理预期,归根结底还是来源于一段时间内媒体发表的新闻评论作品所表现出来的写作意志。

新闻评论写作意志有利于促进社会整合。在转型社会,个人从传统社会“镶嵌的自我”转变为当今的“原子化的自我”。很多情况下,人们感受不到社会的整体性、统一性,而成为被孤立和疏离的个体。因为人不可能完全独自生活,社会联系、各方配合总是必不可少,所以社会纽带的增强和社会重新整合变得十分重要。促进社会整合,可以借助新闻评论写作意志的作用。用美国传播学家梅尔文·德弗勒的话说:“新闻是监视,评论或解释性报道就是联系。”这里的“联系”,即通过言论和浓度报道的评析,协调社会各部分之间的关系。⑧大量新闻评论作者就公众关注的同一个公共话题发声,这已经就是在采取同一类型的行为。这种写作的行为还能直接催生社会整合的效果,比如在国家遭遇地震、特大暴雨等自然灾害的时候,一些新闻评论在动员各方投入抗灾救灾方面发挥了直接的影响力。尽管新闻评论观点之间的冲突不可避免,但冲突之后终将使道理越来越明晰,使共识形成。一次又一次的言论冲突,还将培养出个人对不同利益诉求、不同观点的包容与宽容的态度。共同关注的话题、共识的形成以及宽容品格的形成,会让人们的精神交往和情感联系更加密切,为新闻评论传播之外的公共生活打下基础,从而促进社会朝着更易整合的方向发展。是新闻评论的发展促进了社会整合,但新闻评论发展以写作意志为驱动力,因此说到底还是新闻评论写作意志促进了社会整合。

 

 

注释

 

①董蕊,彭凯平,喻丰,郑若乔. 自由意志:实证心理学的视角[J]. 心理科学进展,2012(11).

②俞吾金. 决定论与自由意志关系新探[J]. 复旦学报(社会科学版), 2013(2).

③马少华. 新闻评论写作教学:开放的评论课堂[M]. 高等教育出版社,2015 年版.

④马少华. 新闻评论写作教学:开放的评论课堂[M]. 高等教育出版社, 2015 年版.

⑤张淑华. 评论符号权力的生成与“公民写作”期待[J]. 郑州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6(9).

⑥龚信力. 评论权将开启评论新篇章[N].中国新闻出版报,2009-5-5.

⑦叶方兴. 现代社会与公民品格[J]. 西南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4(6).

⑧张国良主编. 新闻媒介与社会[M]. 上海人民出版社,2001 年版.

编辑:郑晓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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