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议语言在对外传播中的作用

作者:英文《深圳日报》总编辑、博士、副译审 董海涛  2017-03-14 11:28  新传播    【字号:  

  语言是一个民族的重要特征,是人类进行沟通交流的各种符号表达和最为重要的交际工具。人类借助语言保存历史并传承文明,一个国家即使具备再强大的传播实力、再高超的传播技术,它的对外传播也必须通过语言这一载体来发挥作用。

 

【关键词】语言优势 对外传播 文化多元

 

按照瑞士语言学家索绪尔 (Ferdinand de Saussuer,1857-1913) 的解释:“语言是相互依赖的诸多要素组成的系统,其中每一个要素的价值完全是由另一个要素的同时存在而获致的。”①比如对交通信号中“红绿灯”的理解,我们不能去孤立地分析“红灯”为什么是停车的信号而“绿灯”却是通行的信号,其意义体现于整个信号系统之中。在“绿灯”的背景映衬之下,“红灯”的意义才能得到体现。“一般来讲,语言是具有某种特权的媒介,不同国家的人们在互动过程中通过语言理解事物、生产并交流意义”。②

 

强势语言可助力国家的对外传播

 

任何媒体的表达都以语言作为载体,因此英语在国际语言体系中的强势地位必然表现为英语国家在对外传播中的强势和非英语国家的弱势,并最终导致全球不同国家之间对外传播的失衡。

英国著名语言学家戴维·克里斯托教授(David Crystal)曾经将英语在全球范围内的强势传播归纳为“地缘、历史、社会和文化”等诸多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他指出:一种语言最初获得国际性语言的地位,主要取决于母语民族的政治实力,尤其是利用军事实力攻城略地、开疆拓土,而该地位的长久保持则主要依靠经济实力和文化实力形成有效支撑。成形于公元5世纪中期的英语迄今为止不过1500余年的历史,与中国语言文字的悠久历史相比实不足道。西方相关研究表明,至公元16世纪的我国明朝嘉靖年间(1521-1566年),全球范围内讲英语的总人口数量也不过500万人。随着英国在17世纪到19世纪的经济快速发展和全球殖民统治所建立起来的强大“日不落帝国”,使得英语的全球通用程度和普及水平得到了空前提高。从18世纪起加拿大、澳大利亚、新西兰和亚洲原英属殖民地国家的崛起和独立,特别是美国的日益强大,继续接力英国的发展后劲和全球霸主地位。凡此种种,无疑都给英语的国际传播注入了新的活力和不竭的动力。

如果说英语在二十世纪前的全球推广主要得益于英美等国的对外贸易、民族同化、殖民政策、军事侵略等因素,那么二十世纪至今英语全球化的进程则主要依赖美国在经济和文化方面的巨大优势,而表现在电影、电视、科技、媒体这些载体上的强势文化,更是美国价值观念全球风靡和英语在国际语言中独领风骚并长盛不衰的重要原因。以电影为例,与我国某些影视作品热衷揭示本国文化劣根和历史愚昧之处不同,美国电影中尽管也有许多负面角色,但却很少令观众感到,这是一个让人活得郁闷的地方、是一个愚昧落后的地方、是一个看不到任何希望的地方。绝大多数美国电影给观众留下的印象是美国的经济发达和社会进步,丰富的生活场景,和谐的家庭关系,还有就是那种深入人心的正义必胜的坚定理念。风靡全球的电影《阿甘正传》(Forrest Gump)以一个“傻瓜”主人公——阿甘的生活经历为主线,结合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美国的发展历程,通过阿甘个人的悲欢离合,将美国人心中的家庭、爱情、忠诚、坚强、正义等这些人类共同的情感表达出来,向全球观众展示了美国人民的精神追求和道德进步。最近在中国反响热烈的好莱坞电影《疯狂动物城》(Zootopia)也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这部动画片2016年3月4日在中国首映,仅仅17天即取得了11.2亿元的巨额票房收入,成为我国迄今为止最为卖座的动画片。这部电影中根本没有严肃的说教,只是通过各种动物形象来展现虚拟世界中的喜怒哀乐,让人们感悟到现实社会中的诸多问题,以此引发观众共鸣和深入思考。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在悄无声息之中,诸如此类的英语影视作品将美国的社会制度、生活方式、价值观念和意识形态在全球演绎得淋漓尽致。

除了进行文化和意识形态输出,美国等西方强国还利用自身的语言优势,对异域文化兼收并蓄且善加改造。如在电影选材上借鉴吸收埃及金字塔中的木乃伊(Pyramid and Mummy)、中国的功夫熊猫(Kungfu Panda)和花木兰(Mulan)、古代罗马的角斗士(Gladiator),希腊的经典文本《特洛伊战争》(Trojan War)和《斯巴达300勇士》(Spartan 300 warriors)、丹麦的美人鱼传说(The Little Mermaid)、经典阿拉伯故事阿里巴巴(Fantasia)、非洲的狮子王(The Lion King)、圣经中的摩西(Mose)等异国文化中最富有故事性和最能体现人性本质的元素。通过挖掘并包装其他国家的古代经典,美国不但获取了新的市场资源并取得巨额票房收入,而且利用这些历史故事在各自诞生国家的背景和影响来获得语言文化上的认同。

 

强势语言可改变全球经济和地缘政治结构

 

当今世界,英语已经渗透到全球的每个角落,占领了世界语言体系中的核心和霸主地位,并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全球经济和地缘政治结构。例如,在前华沙条约组织(东欧地区)所属的各国语言中,俄语的霸权地位曾经不容挑战。但随着上世纪80年代苏联解体和北约东扩后,俄语的影响在东欧和亚洲地区开始日渐式微。现在年龄60岁以上的中国人,特别是我国东北三省一带的学生在中学和大学教育期间学习的第一外语都是俄语。在全球人口最多的中国,其实早在上个世纪60年代,英语就乘着赫鲁晓夫(Nikita Sergeyevich Khrushiche,1894-1971)当政时期中苏关系急剧恶化并最终导致两国局部武装冲突之际,逐步取代了俄语的霸权成为中国的第一外语,并盛行至今而经久不衰。

平心而论,对于中国而言,英语的推广有效地提高了我国的国民素质、对外开放和国际化的程度,带来了英美等国的先进管理经验和技术手段,大幅改善了我国的投资环境。改革开放以来的英语学习热潮更是我国现代化和国际化建设的重要推手,现在中国经济相对发达的东南沿海省市,连幼儿园都开设了英语口语课程,而且还是聘请以英语为母语的外籍教师授课。因为英语的普及,中国才能在政治、经济、社会、文化等诸多方面逐步与世界接轨。因为适应国际通行惯例和游戏规则,我们才能成功加入世界贸易组织,顺利主办北京奥运会、上海世博会、广州亚运会、深圳大运会等重大国际活动。

除了俗世社会,英语的强大影响力在中国甚至辐射到了佛家寺院。《凤凰周刊》记者曾经到位于北京朝阳区教子胡同的法源寺采访内地宗教寺院僧人的英语教学情况。一群身着黄袍、脚踩布鞋的年轻僧人坐在教室里,用英语大声朗读佛经。他们用流利的英语对话,完成听力、口译、阅读等作业,并撰写英语短文。负责该寺英语教学的园慈法师早年从英国伦敦大学获得博士学位后学成归国,他在接受采访时说:“英语作为一种国际交流工具,在现代社会中的作用越来越重要。我们出家人要担起社会责任,让世界众生听到佛的声音。而弘扬佛法离不开语言的帮助,我们希望借助英语走出国门,将中国的佛教文化传遍世界。”③他还表示今后将为僧人开设更多类似的培训班,聘请国内外的资深佛学专家和大德高僧任教,为我国的僧侣出国弘扬佛法打开方便之门。

 

强势语言在传播过程中会出现强弱转化

 

综上所述,对于非英语国家来说,英语文化的传播带来的益处是显而易见的。对于英语国家而言,英语作为绝对优势语言在对外输出中所带来的经济利益、社会效益和民族自豪感也是非常巨大的。但辩证法同时告诉我们,一种事物的作用不可能总是积极的或总是消极的,而是兼顾两面,相互转化的。英语的全球化传播亦是如此。在不同语言的频繁接触和相互碰撞中,相对弱势的语言轻则使用范围萎缩,重则消失灭亡。也就是说,作为一种强势和霸权语言,英语正在逼迫其他的语言不断边缘化甚至走向消亡。一项统计表明,目前世界上共有6000多种语言,到2050年其中的一半将会消亡,到2100年其中90%的语言将不复存在。在人类的这场语言“浩劫”中,诸如英语这样的强势语言,充当了“杀手”的角色。人类的精神生存必须依赖语言的多样化,所以我们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地球上每一种语言的消失,就意味着人类精神领域耗资巨大的一座大型图书馆付之一炬。一种语言的消失甚至在很大程度上意味着一个民族、一种文化的消亡,将对全球多元文化构成严重的冲击。正是出于此种原因,当欧盟各国逐步实现一体化并使用统一货币之后,在商讨制定欧洲宪法之时,他们宁愿花费高额的翻译费用进行十几种不同语言之间的相互转换,也不敢谈及使用统一的欧洲语言。

一些处于弱势的非英语国家学者也在大声疾呼:在当今社会,英语已经成为权力和威望的象征,守卫着社会和经济进步的大门。不能阅读英语书籍或者不会熟练运用英语,在诸多前沿的学科研究领域,就会被拒之门外。他国的研究人员要想引起国际学术圈子的注意,必须首先放弃本国的语言,学会使用英语,进入英语的交流系统,运用英语国家的思维方式,勉为其难地套说自己国家的事情。但这样做的结果往往是南辕北辙、效果不佳。

另一方面,作为输出英语的英美等国家虽然从表面上看很是风光,到处攻城略地、输出文化和意识形态,但也同样存在着巨大的隐忧。英语在对外传播的过程中不断受到其他语言的影响、冲击,逐渐改变了原来的味道并异化,形成了所谓的澳大利亚英语、中国英语、印度英语、日本英语、阿拉伯英语、甚至是在上海出现的“洋泾浜”英语等。对于英美国家来说,英语不再像以前那么纯正了,英美等国家的文化、种族、甚至国家特征都有可能在其他文化的猛烈冲击下不断异化而最终失去自己固有的文化根基,四处漂泊。有鉴如此,塞缪尔·亨廷顿在《我们是谁?》一书中发出了警告,详细分析了因为语言和文化异化而导致美国固有特性所面临的挑战。④

当今世界发展多极化和文化多元化的趋势日益明显,以英语作为母语的国家影响力正在逐步下降。随着中国、俄罗斯等国的日渐强大,英语国家影响力的降低必然导致其他语言国家如中国、俄罗斯等“金砖国家”⑤影响力的提升。各领风骚数百年,强势的英语将来走向衰落可谓历史的必然。但这一过程肯定会很漫长,我们要有足够的耐心和信心。

 

汉语难习制约我国对外传播发展

 

目前汉语的使用人口数量虽然位居世界之最,但分布的国家很少,在中国以外则鲜有使用。欧洲和拉美国家使用西班牙语的文化产品都可以直接出口,而中国还得把中文产品说明书翻译成外文,这些都给汉语的迅速上位带来了一定的实际困难。

并且,作为世界上最难习得的语言之一,外国人要熟练掌握和使用汉语实非易事,这也从一定程度上制约了中文在世界范围的使用和我国对外传播的发展。

有个笑话讲的是一个外国年轻人为了学好汉语,不远万里,来到中国,拜在一位国学大师门下。这个外国人想先挑一个简单的汉字入手学习,便向老师请教,英语中的“我”在汉语中应该怎样表达。

国学大师解释道:当你处于不同时间、身在不同地位、面对不同对象的时候,“我”也有不同的表达方式。比如,你刚来中国,还没有什么社会地位,对普通人可以自称:“我、咱、俺、余、吾、洒家、本人、个人、人家。” 如果见到老师、长辈和上级,则应该说:“区区、鄙人、小可、在下、末学、小生、不才、学生、晚生、鄙生。” 等你有了一官半职以后,见到上级,则应该说:“卑职、小的、奴才。” 见到平级,则说:“愚兄、为兄、小弟、兄弟、哥们。” 见到下级,则可以说:“爷们、老子、乃公、大爷。” 如果你不愿当官,想去做和尚或道士,则可以说:“贫僧、贫衲、不慧、小僧、老衲、贫道、小道。” 还有一点必须注意的是,一旦哪天你退休了,一下子失去了权力和地位,只好说:“老朽、老夫、老拙、老汉、小老头、老骨头。” 另外需要强调的是,在中国男女的称呼有别,上面这些“我”,还仅仅是对男性的称呼,更多的具有性别差异的“我”明天再行学习讲解。

外国学生听了老师的一席话,顿觉冷水浇头,无从下手,决定放弃汉语,第二天一早便订机票打道回府了。

虽然只是一个笑话,国学大师的教学方法也存在很大问题,但却从一个侧面反映了汉语学习之难,而这恰恰在一定程度上制约了中文在世界范围的广泛使用和我国对外传播的发展。

 

 

注释

 

①(英)特伦斯·霍克斯.结构主义和符号学[M] .瞿铁鹏译.上海译文出版社,1987(2) :18.

②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全球传播评论(Ⅲ):39 .

③谌彦辉.内地寺院争设英语班 海外弘法谋取宗教话语[J].凤凰周刊,2012(16).

④(美)塞缪尔·亨廷顿.我们是谁一一美国国家特性面临的挑战[M] .新华出版社,2005.

⑤传统“金砖四国”(BRIC)引用了巴西(Brazil)、俄罗斯(Russia)、印度(India)和中国(China)的英文首字母。由于该词与英语单词的“砖”(Brick)类似,因此被称为“金砖四国”。南非(South Africa)加入后,其英文单词变为“BRICS",并改称为“金砖国家”。

编辑:郑晓鹏

打印本页】【关闭窗口】【复制地址

往期回顾

© COPYRIGHT 2014 ALL RIGHTS RESERVED. 深圳报业集团版权所有,未经书面授权禁止使用。